弃天，亵天与逆天 （此文已搬到新家）

弃天，亵天与逆天
             ——《唐宋八大家书系·苏洵卷》读后
准备通读苏洵，是在去年3月份。写下一篇《2007，我将出发》的日记之后，我就真的出发了。除了日常的生活用品和代步的一辆二轮摩托车外，我就带了一本《唐宋八大家书系·苏洵卷》。

唐宋八大家，据王运熙教授总序中的介绍，最先提出来的是明初人朱右。朱右认为八人文备三才之道，适万汇之宜，彰善制恶，褒是去非，可以为后式法式，遂选编其文，成《八先生文集》；后来的唐宋派领军人物唐顺之，选先秦至宋之散文成《文编》，其中力挺韩柳等八人。至茅坤，则专门选取八人的文章，径题《唐宋八大家文钞》。由于《文钞》选录得当，评注精准，足为初学者门径，因此一时间家弦户诵，“唐宋八大家”之名遂得以广泛流传。

读唐宋八大家最初的动机，则源于《曾国藩家训》。曾文正公在军务政务之余，除了自已每日百字，二十页古文之外，还十分关心儿子曾纪泽和曾纪鸿的学习。在写给儿子的家信中，曾文正公给二子明确的列出了足以师法的二十二位圣哲以及他们的书目。唐宋八大家是曾氏重点推介的，嘱二子当涵泳其中，自有所得。其时正是二00三年企业改制的时候，我单位在破产拍卖之列，平常天天到点上班，到点下班，在某一个早晨，突然不需要上班了，心里一下子空捞捞地，不知该干什么好。于是，便在新华书店里，从韩愈开始，将八人的文章，一本一本地找来了读。读《苏洵卷》之前，我断断续续，囫囵吞枣地读完了《韩愈卷》，以及《今古文尚书》和《易经》。

苏洵，字明允，号老泉。眉州眉山人，是苏轼与辙的父亲。年少的时候，不喜欢声律记问之学，虽参加了几次科举考试，但都落第而返，后来干脆弃学游荡。直到二十七岁的时候，才发奋读书（《三字经》里有“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的记述，因此苏洵又是大器晚成的典范），先秦诸子百家之书无所不读，学业大进，与二子携文进京谒见欧阳修。同为大文豪的欧阳永叔，看后大惊“后世之文章，当属此人”，一时父子三人，名动京师。

把四书五经读得透熟烂滚，文章也写得呱呱叫的苏老泉，一生却没有得到与他文章和见识相匹配的乌纱帽。直到晚年的时候，才得到了一个秘书省校书郎的官，后来以文安县主簿的身份与另外一个人参与《太常因革礼》的编修工作，书刚修完上奏朝庭，人就去世了。

苏洵一生尽管没有当上大官，但苏洵一生都在跑官，只是苏洵的跑官与现代人跑官不同。现代人跑官多是投其所好，作卑躬屈膝状，要么送钱，要么送礼，再则就是贿色。苏洵跑官则是正气凌然，进献的就是他的文章。他曾经给时任枢密副使的田况上过《策》二道（《审势》，《审敌》），《权书》十篇（《心术》，《法制》，《强弱》，《攻守》，《用间》，《孙武》，《子贡》，《六国》，《项藉》，《高祖》），给欧阳修上过《洪范论》，《史论》七篇（《史论引，上，中，下》四篇，《谏论上，下》两篇，《管仲论》），至于富丞相，韩枢密，张益州乃至于皇帝老儿，苏洵所上之书可谓不计其数。要用现在的话来说，老苏是个老信访户了，因为他的文章直接捅到了皇帝老儿（《上皇帝书》）那里去了。

尽管老苏一生积极入世，力求行道，所作的文章也大多论关世教，言不虚发。尤其是陈述当时政要和抵御强敌的策略，都是其将天下形势，尽归胸中，深思熟虑后写出来的。但可惜的是老苏身为布衣，人微言轻，最终没有被统治者所采纳和重用。

再回过头来看看没有被重用的苏洵，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他在《上田枢密书》里是这样说的：上天赋予一个人的才能是必然的，而不是偶然的。对于一个身怀才技的人来说，一生中可能会遇到三种境地：一种是我明明知道我有才，但我不告诉别人，也不为别人所用，这一类人是弃天；还有一种是自己知道自己有才，为了能让我的才得到重用，于是乎小心翼翼，谄谀献媚，委曲求全地降低自己的要求，求得跟自己的才能不相称的一官半职，这一类人是亵天；我既不弃天，也不亵天，但我的才能还是没有得到重用，这就是第三种境地了：叫逆天。前二者的责任在怀才者自己，而后者则在于别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乎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因为我自身的原因，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不辜负上天赋予我才能的本意，免得让后世的人来笑话我，至于由别人决定的事，就让别人去决定吧。于是，苏洵又列出孔孟之不遇于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而这些人都被上了不善用人的骂名的史实，暗示对自己的前途有生杀大权的田枢密（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你不用我，不是因为我无能，而是你逆天的缘故。

这就是苏老泉的令人感动之处了。本来是向别人求得进身机会的，但还要给人家留下一个机括：不是我非要当官的，我家里有田，如果不是荒年我可以自足；我算点小，努点力，也可以颐养天年。我一已之身不足惜，但是上天赋予我的才能不是这样的，我既不弃天，也不亵天，最终还是至于无用，那是因为你不用我，你将上天赋予我的才华白白地浪费了，你暴殄天物，你是要遭到后世人唾骂的！

饱读诗书，纵横捭阖，包罗儒、道、法、兵、纵横各家思想，不怨天，不尤人，一生笼罩在二子才华的光环里的老苏，是今天人的一面镜子。当你自认为怀才不遇，或待遇不公的时候，你能做到哪一种境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