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吵闹闹过一生 （此文已搬到新家）

吵吵闹闹过一生

    从我记事起，父母就一直吵个不停，可以说是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吵架的原因无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父亲三代单传，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十分暴躁，母亲是独生子女(以前有一个大姨,但在母亲还没有出世的时候就去世了)，外祖母的小幺女，凡事不依不饶。结果常常是以父亲摔碗砸锅为结局——母亲心痛那些东西,只好作出了让步。
    小时候，家里非常苦，我们兄弟姐妹又多，青黄不接时常常断炊，父亲又非常好客，经常有和父亲一起搞副业（就是本村或邻近村里一些青壮劳力利用农闲到山里凭体力驮木材到山外来卖）的朋友来家作客。说是作客，其实也没有什么菜，只不过是农家菜园里的一些时蔬，最多加上一个炒鸡蛋，也不喝酒，但米饭一人要来个三、四碗。那年月，米饭就是孩子多的人家的命根子，因此，母亲要么就是少打了那么几角米，要么就是盛了一些饭给我们吃,我们那时是初一或十五才能吃上一餐半饱的米饭.一般两碗过后，锅大抵就见底了，有时还间或听到刮锅的声音，这边父亲还一个劲儿地劝客人多吃点，识趣的客人一般都会放下碗说吃饱了，但也有拿着碗往厨房冲的。这时父亲的脸上就会挂不住了，说母亲出了他的洋相，客人走后，多半又是一场恶吵。第二天，我们家院子后边的竹园里就会新增一些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大蓝边碗的碎片。
    渐渐地，我们都大了些，但家境并没有因为我们的长大而好转，反而增加了许多新的矛盾。大哥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父亲坚持要大哥干一些身体力行的体力活，母亲则要大哥在生产队里干会计，两人相持不下，大哥一气之下跑到外面去搞副业。那时候木材市场还没有放开，大哥初出茅庐并没有经验，不是被森林管理人员截获罚没了就是赌博输了，半年下来不仅没有赚到钱反而连本钱都丢了。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的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血一般的颜色，但反射着灼热的光。门口鸡飞狗跳的，饿猪在圈里狼一般嚎叫，蚊蝇在身前耳后挥之不去，我们一家人围在大门前竹榻上的一盆稀饭边，一个个地跺着脚，正准备吃晚饭。这时，大哥回来了，大哥是从后门悄悄摸进里屋房间的。最先发现大哥回来的是小妹，小妹嚷嚷着：大哥回来了。坐在小妹对面的父亲还没反应过来，母亲已捂住了小妹的嘴。母亲起身到了房间，父亲也明白过来了。母亲一边摸着大哥的头一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父亲则雷霆般震怒了：你个小狗日的，你才多大，就不学好，你还有脸回来！原来大哥的一举一动早就有父亲当年的一些“战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可以说父亲对大哥赌博等情况是一清二楚,父亲平生从不赌博，对赌博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之!见到母亲护着大哥，父亲更是来气，所有的气都撒到了母亲身上。父亲嘴笨，骂不过母亲，更加气得哇哇直叫。父亲正好坐在竹榻的另一头，只见他随手抄起竹榻，“哗啦啦”一竹榻的菜连同那一盆凉了正好还没有盛进碗里的稀饭，全部倒进了门前的阴沟宕。母亲訇然哑火了。这是记忆中唯一一次父母都在身边而我们却饿了一夜的肚子。多年后我在父亲面前提起那个傍晚的经历，父亲抓抓头，讪讪地笑着说：“有吗？我怎么记不得了。”
七  九年实行分田到户，我家人口多，分到的田自然也就多，从那一年起我家就再也没有为米饭发过愁。但是印象中父母还是吵，吵的原因大多都为田里的农活和家里的杂务。父亲喜欢起早，母亲喜欢摸晚，父亲中午午睡，母亲中午从不睡觉，母亲喜欢养鸡鸭鹅，父亲嫌鸡屎鸭屎脏，关键是父亲每天中午的午睡几乎都是被鸡鸭鹅吵醒的，这时候父亲就拿根棍子把母亲心爱的鸡鸭鹅撵得乱飞乱跳，母亲当然不允许，当然少不得又会拌上几句。
     随着改革的逐渐深入，我家的经济状况也逐渐好转，八三年还做了六间大瓦房，这在当时叫“黑六间”，大哥也在那年成了家，一年之中办两件大事而且不欠债，这在当时是很轰动的。按理说这时候的父母应该不吵了，其实不然，他们俩为房子的大门朝向吵，为大哥结婚应该请哪些客吵，总之是吵的不可开交，就象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吵的时候东西全部推掉，第二天好了又重新来过。
    情况在我和二哥相继考上中专和大学发生了变化，父母亲在以我们为荣的同时，也为我们在现在看来并不昂贵的学习和生活费用发了愁。田里的粮食维持温饱还可以，再供我们兄弟两个省城四年的费用就显得杯水车薪了。父亲不得不重操旧业，到山里去帮别人锯木板，一天挣个十块八块的，够了五十就给我们寄来。父亲在信中告诉我们在学校里不能饿肚子，要吃饱穿暖，没有钱了要写信告诉他，他想办法，父亲说就是砸锅买铁也要让我们把书念完。母亲把买鸡蛋的几元钱从邮局汇来时也托人捎来了信，叫我们该花的钱一定要花，不该花的钱要省着用，父亲一个人那么大年龄在外不容易。言语中多是无奈与关切，多少年后读着父母亲当年给我们的信，我仍旧热泪盈眶。
    转眼就到了二十一世纪，我们兄弟姐妹五人都各自成家立业了，祖母也在0四年以九十四岁高龄安然去世了，尽管我们大家天各一方，但父母都成了我们唯一的牵挂。每当逢时过节，我们回家看望他们，他们依旧是吵得不亦乐乎。这时候，母亲的嗓门最大：你个小老头子，今天也不敢欺负我了吧，我的儿女都回来了。父亲则将母亲放在他碗里的鸡腿子强行按到母亲的碗里：你个小老太婆，你就不能吃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