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睛

母亲的眼睛
母亲的眼睛非常的明亮。
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坐在灯的那边飞针走线，我在灯的这边复习功课，隔壁的小娘家里没有人念书想省点灯油钱，也在我们家借个火。不一会儿，小娘的线用完了要另穿针换线，可穿了几次都没有穿成。我说我来帮你。母亲一把接过小娘手中的针和线，一边说你念你的书，一边就将穿好了的针和线交到了小娘的手里。小娘对母亲说你的眼睛真好,其实小娘比母亲要小三四岁。那时，母亲白天忙生产队的工分，晚上要忙我们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每年过年一人一套新衣、一双新鞋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时实在是没有钱买新布，母亲就改，老大改老二的，老二改老三的……母亲要让我们每个人过年的时候都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因此，母亲时常熬夜。
渐渐的，母亲开始害眼睛了。
母亲的眼睛经常红肿，口袋里时常带有一个手帕，母亲经常揉她的眼睛。邻庄有一对下放的老夫妻，因母亲时常送给他们一些时新的蔬菜，他们就时常给母亲一些药。有这些药的时候，母亲就搽一下，没有药的时候母亲就一个劲的揉。母亲常说，那个药管劲，不知道在哪里买的。就算晓得也没劲，哪里弄钱去买呢！母亲说完之后会一声长叹。
母亲的眼睛病得厉害起来是在一九八七年“双抢”的时候。我从省城放暑假回来帮忙搞“双抢”，二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有来。头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割、收、插足足有一亩多田，第二天早上母亲在床上眼睛痛得爬不起来。这么多年来，我们做子女的知道，母亲要不是真的爬不起来，她都是我们家第一个起床的。这一次母亲在劫难逃！尽管这样想着，但心里还是默默地祈愿，愿母亲的眼睛无大碍。父亲要借钱带母亲去医院，母亲说到哪借去，我睡睡就会好的，再说了，田里的庄稼不等人。中午割稻回来的时候，母亲痛在床上直打滚，地上吐了一地的涎痰和口水。父亲说赶紧送医院。医生一检查，急性青光眼！已经错过了最佳诊治时间，即使开刀右眼也不一定能保住。在得知开刀治疗要二千多元医药费用的时候，母亲坚决要求回家，父亲一个人在桐城县医院大门外捶胸顿足，我则第一次感受到钱对于病人的意义。母亲经简单治疗后回到家，我向父亲提出要求歇书，二哥则说你已经念了两年了你歇不得我是哥哥要歇应该我歇。父亲给了我们一人一个“板粟子”，然后一字一顿对我和二哥说，你们两个都得给我好好的念，就是砸锅卖铁，我和你妈也要供你们念下去，哪天你们自己念不了，那是你们的造化！这是我们家第一次因了母亲的眼睛而引发的关于读书的风波，也是在我们即将成人的时候，父亲最后一次“板粟”上头。
母亲的右眼就这样永远的失明了。
一九九六年农历正月十七的早晨，我正在侍弄还在“月子”里的妻子，父亲牵着母亲进了我的家门。母亲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哭了起来：“儿啊，娘的眼睛要全瞎了啊！”原来母亲的眼睛又出现了和八七年的一样症状。事不宜迟，我把亲戚朋友还有同事们包给女儿，妻子还没有焐热的红包悉数掳了来，又在老科长那里借了三千元钱立即包车到安庆二院，这一次，母亲的左眼保住了。事后，我们兄弟三人一人分摊了一千多元的医疗费，母亲则逢人就说，儿子媳妇们孝啊，要不然我就成了“瞎奶奶”了。
现在的母亲尽管视力不是很好，但她老人家说她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也的确如此，我们每次回家，她和父亲都是在田畈里，家里给我们的感觉就真的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我们子女劝他们不要太辛苦了，母亲则说，我们有劲，别看我眼睛不好，我心里亮堂着呢！